柏林下了一场短促的冷雨。
傍晚时分,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,街边被炸毁的砖墙被浸得发黑,坑洼的路面积着水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风从空旷的街口灌进来,裹着潮湿的凉意往衣领里钻。
艾瑞克拎着东西回到住处,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,黏在脚踝上。
他把钥匙插进老旧的锁孔,轻轻转动,门轴发出熟悉的、干涩的轻响,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
狭小,昏暗,四面墙壁透着潮气,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返潮的淡味。
他把手里的黑面包放在桌上,又从纸袋里拿出两颗圆滚滚的土豆,顺手放进桌角的生铁锅里,动作熟练自然。
炉火慢慢燃起,橘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暖意一点点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些许潮湿的冷意。
艾瑞克脱下湿透的外套,搭在椅背上,习惯性地拿起水壶接满冷水,放到炉边温热。
做完这一切,他忽然顿住动作。
目光直直落在桌面上。
那里,静静摆着两只搪瓷杯,一左一右,整整齐齐。
他沉默了几秒,心底骤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从前几天开始,他早已下意识养成了这样的习惯。
法比安从不是每天都来,有时公务缠身,隔上一两天才会出现,可他总会下意识多准备一杯热水,吃饭时多留半块面包,甚至在夜里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,都会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门口,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。
艾瑞克缓缓垂下眼,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搪瓷杯,轻轻往旁边推了推,动作很轻。
就在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两下,不轻不重。
外面风声呼啸,雨声淅沥,可艾瑞克还是瞬间就听出了这敲门声的主人,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迈步走过去,抬手拉开房门。
法比安站在门外。
军装肩头沾着细密的雨珠,晕开深色的水渍,黑色皮手套夹在指间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眉眼。走廊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他脸侧,勾勒出疲惫又冷硬的下颌线条,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。
“会议结束了?”艾瑞克开口。
“嗯。”法比安低声应了一句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透着连日公务的疲惫。
他迈步进门,随身带进一阵裹挟着雨气的冷风,艾瑞克关上房门,将屋外的寒凉彻底隔绝,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炉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法比安脱下湿透的军装外套,随手搭在椅背上,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,露出些许脖颈线条。这是他近来才有的习惯,从前即便来到这间小屋,他也始终保持着法国军官的规整,衣领紧扣,配枪不离身。
可现在,在艾瑞克面前,他开始慢慢卸下所有防备。
腰间的配枪被解下,轻轻放在桌边,金属皮带扣碰撞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法比安在椅子上坐下,甚至短暂地闭了闭眼,肩背微微放松,像是终于从连日紧绷的公务里,寻得一丝喘息的空隙。
艾瑞克静静看了他片刻,转身拿起炉边温热的水壶,往两只搪瓷杯里都倒上热水,递了一杯过去。
“今天很累?”
“北区出了冲突,苏联驻军与法占区边防起了争执,协调了一整天。”法比安接过水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倦意稍稍散去。
艾瑞克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们之间,早已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
很多事不必细说,也不必追问,漫长的沉默不会尴尬,短暂的相伴也足够心安。
铁锅里的土豆渐渐煮熟,在沸水里轻轻翻滚,白色的热气慢慢弥漫开来,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,冲淡了屋里的潮气。
法比安靠在椅背上,目光静静落在蹲在炉边添火的艾瑞克身上。
橘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,将他原本偏冷的肤色,晕出一层柔和的暖意,眉眼柔和,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。
这样的画面,太过安稳,太过温暖,容易让人产生不真实的错觉。
仿佛战争早已彻底落幕,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割裂的柏林,不是身份悬殊的异乡人,只是两个普通的人,守着一间小屋,过着平淡的日子。
法比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今天回来很早。”
“翻译处没什么公务,战后文件少了很多。”艾瑞克添好柴火,站起身,语气平静。
“嗯。”法比安低头喝了一口热水。
屋里格外安静,只有炉火跳动的声响,温暖又静谧。
艾瑞克把煮好的土豆端上桌,又用刀切开桌上的黑面包,分成两份,动作自然流畅,像已经重复很多次。
法比安一直看着他,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——不想离开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,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从军多年,战火纷飞,逃亡路上颠沛流离,重回法军阵营后终日公务缠身,他从来没有过“想留下”的执念。
可现在,他开始在意这间狭小破旧的屋子,在意有人为他留灯,在意桌上那只提前备好的杯子。
法比安猛地移开视线,眉头微蹙。
艾瑞克没有察觉他的异样,拿起一块面包递到他面前:“今天只有这些,将就一些。”
法比安伸手接过,手指不经意碰到艾瑞克的掌心,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,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,却谁都没有先抽回手,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隐隐透着几分紧绷。
法比安定定看着他,目光一点点沉下去,藏着翻涌的情愫,欲言又止。
就在这时,艾瑞克余光瞥见桌边掉落一页文件,显然是从法比安的军装口袋里滑出来的。
他下意识弯腰去捡,只想顺手放回桌面,可目光落在文件首页的那一刻,动作骤然僵住。
纸页顶端,印着法国代表团鲜红的正式印章。
下方一行印刷体很清晰:《巴黎述职调令》。
艾瑞克的呼吸微滞,目光缓缓往下移动:
“十日内返回巴黎……”
“赴国防部特别联络处接任职务……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炉火依旧在燃烧,可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冻结,只剩下眼前冰冷的文字,和倒计时般的无力感。
法比安没有立刻说话,沉默地看着他。
艾瑞克低头盯着文件,久久没有动弹。
随即,他缓缓翻到文件后面,一页草拟的申请函露了出来。
是关于他的。
法比安早已替他申请了法国占领区长期翻译职位,甚至连身份担保都签好了。
艾瑞克捏着文件的手指愈发收紧,抬眼看向法比安,声音很轻:“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,是吗。”
法比安皱了一下眉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我只是想让你离开这里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艾瑞克抬眸看着他,“去法国?留在你身边?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苦涩的笑意。
空气骤然绷紧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,一触即断。
法比安的呼吸沉了一瞬,盯着他,语气认真:“这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”艾瑞克直视着他,“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法比安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划过,发出低沉刺耳的声响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。
“这里不安全!”他沉声道,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躁,“你现在的身份迟早会被重新审查。”